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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晋南北朝时期教育思潮的演变

从汉代末年开始,社会动荡不安,世事纷争频繁,在接下来三百七十年的时间里,经济、文化的重心开始向南推移。该时期思想学术、文学艺术空间活跃,教育内容、教育形式有重大变革,各地区教育有较大差异且极具特色,构成了一副文化、思想、教育的多彩画卷。

一、“人格分裂”与清议之风

魏晋南北朝时期,社会剧烈动荡,是“时将大变,世将大革”的时代。晋结束了三国鼎立后,旋即分裂为北方的西晋和南方的东晋,西晋又经历了前秦、北魏、东魏、北齐,东晋则是宋、齐、梁、陈轮番登场。政权的不稳定给黎民百姓带来无尽灾难的同时,更瓦解了汉代以来儒家推崇强调的“正统”与“规范”。“名实相副,德才兼备,表里如一”的儒家完美人格被血淋淋的屠杀和赤裸裸的掠夺彻底打碎,由外及内发生了三重分裂。

首先是名与实的分裂,这是人格的表层分裂。儒家讲求名实相副,名实一致。可魏晋时期“有其名无其实”却是大有市场。他们善于伪装“幽而如明、躁而如静,欲而如让,跛而如正”;他们热衷于名“无而求有,少而求多,迟而求速”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不看过程只看结果。因此出现了推选出来的“秀才”不识字,荐举的“孝子”不养爹,“刚正清廉”的官员藏污纳垢,所谓的“良臣高将”怯懦如鸡。孔子所讲的“不患无位,患所以立”落伍了,时下讲的是“患无位,不患所以立”。求名背后的动因是求利,因为“求”的过程艰辛且付出极大,故而一旦得“名”后,对“利”的攫取变得愈加疯狂和心安理得。什么谋道不谋食,什么忧道不忧贫,什么道不同不足谋,统统靠边站,谁脸皮厚谁吃得开,谁心肠狠谁爬得快。这让读书人傻了眼:社会这是怎么了?社会怎么这样了?你痛苦,你迷茫,你犯犟,你隐居,你骂娘都不顶用,你接受不了你就在那纠结吧。曲意逢迎非所愿且伤面子,洁身自好不可能还饿肚子,进亦忧,退亦忧,是为第一重“分裂”。

其次是性与才的分裂,这是人格的内部分裂。在性与才的问题上,存在着不用的主张。主同者认为性是本质,才是外观,因此这种观点实际上还是名实之争,认为名与实应当一致。主异者则以操行品德释性,以智慧才能释才,一个完美的人格应是两者合一的,所谓贤人就是德、智合一的人才。很显然,这种理想人格的要求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行不通了。为了现实斗争的需要,曹操首先提倡“唯才是举”,曹魏时期主张先才后德的理论占上风。魏后期卢毓提出过“先举性行而后言才”的相反意见。可见才性分裂依旧是悬而未决的大难题。这种选举标准的变化不定及标准本身体现的人格二重分裂,常使求仕的士人们处于惶恐不安之中。

接下来则是第三重分裂,就是性(操行品德)自身的分裂——“忠”与“孝”的分裂。儒家操行品德的核心概念就是忠与孝,所谓“在家为孝子,辅国为忠臣”,如一体之两面,不可分割,由孝出发而到忠,由忠追溯回到孝。而当政者的自身行为恰恰亵渎了儒家这一核心价值理念。汉魏呼喊的是以“孝”治天下的口号,而实际上是靠武力、杀伐获取治权,“忠”是很难说出口的。孔融之于曹操,嵇康之于司马懿实际上是“不忠”,可被杀的理由却是“不孝”的罪名。至此,儒家倡导的完美人格被完全分裂了,所谓的“重实”、“重才”、“重孝”三种纠弊的办法,实质上更加深了人格分裂的不可弥补。

伴随着儒家完美人格的解体,兴起了思想解放的潮流。旧的权威的精神枷锁正在被打破,新的精神体系尚未建立,因此思想界处于一个相对活跃的阶段,表现为清谈风气的形成与扩展。社会功名的无望和儒家完美人格的解体,促使人们返身自求生存的意义和价值,个体渐渐地从外部转向内部,由此逐渐演变成个人与社会的对立,对自身的重视超越了社会价值目标的趋求。“名教”与“自然”的争论是该时期争议的中心课题,当时有两种基本观点,一是以嵇康为代表的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的激进派,二是以郭象为代表的“名教即自然”的调和派。前者是彻底的自然主义教育观,后者是以儒家经典为节制的有限自然主义教育观。在文化教育领域出现了玄、佛、儒、道多元并存、相互竞争、逐渐融合的局面。

二、竹林七贤与魏晋风骨

魏晋南北朝时期是封建门阀制度高度发展的时期,也是社会极度黑暗、腐朽的时期。社会统治阶层——地主阶层有士族、庶族之分。士族地主占有绝大多数土地和劳动者,享有特权,世代为官。他们衣着华丽,涂脂粉,结宽带,戴高帽,着高屐,出则乘车,入则扶持,真可谓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是一群极端腐朽的社会寄生虫。社会顶层统治者不思进取,士大夫子弟昏聩无能,士族教育腐败,加之士族内部相互通婚近亲繁殖,致使“一代不如一代”,腐朽、堕落是当时最真实的社会写照。南康令王复听见马的嘶鸣吓得浑身发抖,认为是老虎要来吃人。晋惠帝更“幽默”,有大臣禀告因为饥荒,老百姓没饭吃,饿死无数,晋惠帝很不解地问:“为何不食肉糜?”

广大的庶族地主只占有少量的土地和部分劳动者,受到压制,但数量多,势力大,不容小觑。其中不乏优秀者,面对如此社会状态普遍感到压抑迷茫,深感时局之不可为,早年的功名之心大减,出于洁身自好而不愿同流合。对政治斗争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,却纵情于山水竹林,纵酒酣歌,放旷不羁。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“竹林七贤”:嵇康、阮籍、山涛、向秀、刘伶、阮咸、王戎。这七贤有两个共同的显著特点,一是爱喝酒;二是好骂街。

先说喝酒。刘伶喜欢喝酒,随身带着一个酒壶,乘鹿车,边行边饮。车后安排一仆人,携带挖掘工具,准备着主人一旦长醉不醒,就地挖坑埋葬。老婆声泪俱下劝他戒酒,他说,好!可是我管不住自己,只有向鬼神发誓,才能戒掉酒肉。妻子听了很高兴,就置办好酒菜祭天敬神。刘伶装模作样虔诚地跪地祷告:“天生刘伶,以酒为名。一饮一斛,五斗解醒。妇人之言,慎不可听”然后将祭祀用的酒肉一扫而光。喝醉了便玩“裸睡”。一日有客来访,见其赤身裸体,甚为不雅,责问,对曰:我以天地为宅舍,以屋室为衣裤,尔等为何入吾裤中?放浪形骸可见一斑。阮咸喝酒属于豪放派,曾与知交豪饮,不用酒具,大盆盛满,双手捧饮,十分痛快。酒香引来一群猪,也不驱赶,于是人猪共饮。

说到骂街,当首推祢衡。祢衡是典型的“愤青”,不被赏识,“愤”;被任用了,不合作,还是“愤”,与孔子的后人孔融交往甚密,二人惺惺惜惜。孔融四岁能让梨,然而及其长成,却有“无父无母”的高论,孔子若是泉下有知一定恨得咬牙切齿。祢衡赞孔融是“仲尼不死”,孔融则称祢衡“颜回复生”。不过现实生活中,二人却是“志大才小”,处处碰壁。其中最著名的桥段是祢衡的“击鼓骂曹”:赤裸着自己的“清白之身”,高声詈骂曹操这“污浊之人”,结果二人都被曹丞相直接或间接地杀掉了。阮籍则不同于祢衡、嵇康的情感外放、激烈的反社会性,而是个性谨慎,懂得明哲保身。内心的矛盾,对现实的不满和隐忍,通过“青白眼”、“长啸”来表达。所谓“青白眼”是指跟人谈得来便露出黑眼球,谈不来的白眼一翻,不再搭理。“长啸”类似于当下的“飚海豚音”,高亢、激烈、持久。再就是通过神秘晦涩的诗歌来表达。他的侄子阮咸为人更加放达,不拘礼法。某年七月七,道北风俗家家竖起衣架,挂满绫罗绸缎,显示自家的富足,十分张扬。家住道南的阮咸也在自家院子里竖起几根竹竿,当然绫罗绸缎是没有的,却把几条破旧不堪的粗布短裤高高挂起,别人取笑时他还振振有词。这其实也是一种“骂街”。曾有哲人说过“人生的最高境界是自嘲”,阮咸表面是晾内裤寒碜自己,焉知其不是对虚伪、龌龊社会的辛辣嘲讽。

无论是“借酒浇愁”、“大醉六十日”,还是“泼妇骂街”、当街晒内裤,这些狂放不羁的表象究其实质都是对名教礼法的否定,是因对社会不满而引发的“极端”的发泄与抗争。

除了上述少数“奇葩”外,大部分知识分子采取的是“用之则行舍之则藏”的策略。他们专心研究文学,注重文章的审美情趣,对文章的评判价值也不断升高。文人非常注重自我修养,倡导“养气炼性”,主张恬淡寡欲,游览熏陶。博大开阔的心胸,浩然周流的气势,方能孕育出灵犀秀丽的文章。文气、文笔、文品、文境构成了文人的心象,中国文人都以养气炼性为终身修业。以文学为中心的审美教育还泛华到书法、绘画、音乐等诸多方面。王羲之的草书代表着文字从实用功能演化到审美功能,对书法艺术的审美追求蔚然成风。北齐时,秀才考试,对策错误的被罚站,而书写潦草有误者罚喝墨汁一升。绘画题材与绘画技法也有很大扩展与提升。而爱好音乐则是衡量一个人风雅高下的指标,“左琴右书”成为当时士人的肖像模板。崇尚自然,避世不仕,注重自我修养,保持内心的从容与安静,举头望浮云,低首观花落,或许这就是 “魏晋风骨”中疏影虬横的骨架吧。

三、家庭伦理与《颜氏家训》

中国古代历来重视家庭教育,提倡早教。家训这一古代家庭教育的形式由来已久,但大多只言片语,短文小篇,未能集结成册。魏晋时期因“人格分裂”而激荡起的社会新思潮,其主流趋向审美,而另一途则发展于家庭中的伦理教育。这一方面是对官学衰废的补救,另一方面也是以正统的伦理价值观与流行的审美价值观抗衡,旨在维系儒家教育的地位。伴随着儒家正统的教育思想、道德观念因受极大冲击而迅速走向解体,家庭伦理教育的思想正在潜滋暗长。正所谓三代以上,教详于国,三代以下,教详于家乱世多家训。因此在这一时期出现“古今家训之祖”的《颜氏家训》,并非偶然。

颜之推,字介,梁朝建业(今江苏南京)人。生于世代精于儒学的官宦之家,先后就仕于梁、齐、北周、隋,于乱世颠沛流离,自称“身经三代之悲,一身而三化”。他鉴于当时许多士大夫被黜被诛的惨痛教训,结合自己的立身、处世、治家的经验,写成《颜氏家训》一书,以训诫子孙。《颜氏家训》是一本比较系统的家庭教育著作,成为后来封建社会家庭教育的重要材料。其中的许多观点即使放在当今仍然具有借鉴意义。

在人性与教育的问题上,颜之推继承并发展了孔子的“教育可能论”、“教育有限论”的思想,认为“上智不教而成,下愚虽教无益”,唯独“中庸之人”通过接受教育才能获得知识,避免懵懂,才能“千载终不为小人”,才能在变动不居的时代保全自己,左右逢源。因此教育的目的在于“修身以求进”,“开心明目,利于行耳”,即增长人的知识能力在于使其能够用其所学付诸于行动,补益自己道德修养的不足。

在教育的时间上,提倡早教,越早越好。颜之推认为,幼童的可塑性较大,易于潜移默化,由于“神情未定”,容易受不良环境或坏朋友的影响,误入歧途。应抓住这一关键时期,从婴儿“识人颜色,知人喜怒,便加教训”。颜之推甚至提出了胎教的思想“怀子三月,出居别宫,目不斜视,耳不妄听。声音滋味,以礼节之。”

在教育要求上,强调严慈结合,反对有爱无教。他认为,之所以家庭未能教育好孩子,主要是因为教育不得法:停留在口头训斥,却舍不得肉体的惩罚,缺少反省悔过。对孩子“有爱而无教”:衣食无忧,恣意妄为,本该制止却去纵容,应当呵责却一笑而过,总觉得孩子还小,等长大懂事后就“树大自直”了。然而及其长成,骄横散漫的习气已然形成,“棰打至死而无威,愤怒日容而增怨”。看来爱的过度,教育不足,古今通病。

在教育内容和方法上主张“应世经务”,反对“博士买驴”。颜之推强调以“五经”为主要学习内容,注重“为人之道”。他认为教育人最要紧的是“厚重”,即忠君、孝顺、谦恭、礼让等。还特别提出要教育世人“知稼穑之艰辛”,不可“轻农事而贵末业”。在治学方法上,主张要博学以广见闻,不可师心自问。读书求学问要有“旨归”,要穷根究底,探本求原。他讥笑那些言空大多不得要旨的人,说他们是“博士买驴,书券三千,未有驴字”。

在道德品行方面主张虚心、勤勉,“涉物,交友”。做学问要虚心务实,切忌浮华,若有了一点知识便自高自大,目中无人,对个人的修养无益有害。此外,颜之推非常注重切磋交流在学习中的作用,只有广泛涉猎事务,多交各界朋友,才能博学博文,扬长避短。因此,“交益友”是为学做人的重要方法,“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自芳;与恶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自臭。”

《颜氏家训》继承和发展了前代家训思想,成为封建社会第一部系统而完备的家庭教育用书。其强调学习的重要性和必要性,特别提倡早教对我们具有启发借鉴意义。颜之推这位黜玄学而崇儒学的大家,到了晚年又笃信佛学,尊奉养生修性,教育思想也呈现出驳杂的色彩。可知作为这个时代结束之际的一名博通方家,其思想再难拘守纯儒本质。家庭伦理与社会审美两股教育势力的沟通交融已然为期不远。

作者:淄博职业学院稷下研究院 王书敬

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王娜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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