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文化大观园

鲁中乡村记忆——地瓜往事

农历四月,小满节气,回了一趟老家。忙里偷闲到村南岭上转了一圈儿,看到漫山遍野的地瓜幼苗长势喜人,突然觉得很有必要写点文字,拢一拢记忆中的诸多“地瓜往事”。

地瓜原产美洲,大约在明朝后期经菲律宾传入中国,因此学名叫“番薯”。这番邦之薯来到中国后叫法可就多样了:地瓜、甘薯、山芋、红薯、红苕、山药等等。鲁中地区不少地方叫做“芋头”,大概其形状类似芋头而得名。一些方言中音节【Y】发不出来,用【L】代替,“芋头”便读成了“露头”,地瓜干便叫作“露头干”。地瓜在鲁中山区种植广泛,产量很高,耐旱,对土壤也没什么特别要求,种到哪儿都能生长,一如鲁中山区淳朴、坚强的乡民性格。曾经有一段粮食匮乏的日子,地瓜(包括地瓜干、地瓜叶、地瓜秧)理所当然承担起填充肚子、保全性命的重任。因此,鲁中地区的民众对地瓜普遍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,意会而不可言传。

一、“养”(秧)地瓜

所谓“养”地瓜,就是育地瓜苗。每年农历的三月,艳阳高照,气温回升,地瓜育苗就要开始了。

首先要挖一个“地瓜池子”,有的地方叫做“地瓜炕”。选址很重要,必须是北高南低、背风向阳的地方,这样才能更好地吸收阳光,提高温度,早日出苗。自家育苗,池子不用很大,也不必挖得很深。一般选在闲园子里或者房屋北墙跟前的空地上,挖个半米深,将肥料和细土搅拌匀了,铺上厚厚的一层,作为地瓜发芽的营养层。生产队育苗动辄七八个大池子,则需要面积更大的空地才行。池子也需要挖得更深,以便设置烟道。像家里的火炕一样,生着火后,烟从池子下面绕一圈后,从池子上面的烟囱里袅袅而出。“身下”烧着火,有营养、有水分,这待遇可不就是“养着”,所以叫“养地瓜”是很贴切的。

地瓜进“炕”之前需要泡一泡。从地窨子里将上一年窖藏的地瓜种取出来,装在大筐里面,用药水浸泡十几分钟,以防止在育苗过程中因病虫害发霉腐烂。一筐地瓜百十斤,直接用手搬来搬去很累,就算是青年壮汉也干不了多长时间。于是农民利用杠杆原理做了一个小发明:制作一个木头架子,或者就近利用树上的枝杈做支点,一根木棍作杠杆。木棍一头勾起一筐地瓜,另一头用绳子用力往下一拉,一筐地瓜轻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,服服帖帖地转个圈儿,进了大锅。浸泡时间够了,还是这边往下使劲一坠,木棍往前一推,地瓜就转到了池子跟前。这应该算是地瓜育苗过程中最轻省、最有趣的活儿。泡地瓜的婆娘是个胖子,一边干活,一遍“吭哧吭哧”地啃着一块“黄地瓜”。经过一个冬天的窖藏,开春的地瓜特别甜,尤其是这“黄地瓜”,水分大,糖分高,口感绝不亚于现在的红富士苹果!小时候特别“愿意”(喜欢)看队长老婆泡地瓜,那时觉得人生最理想的工作不过如此,这哪是干活,分明就是享受嘛!    

接下来将地瓜大头冲下、主根朝上,一个挨一个,呈45度倾斜,整齐地码放在池子里。最后盖上一层大约二指厚的沙土,地瓜苗就生长在这层沙土里。之所以用沙土,是为了将来提取地瓜苗时容易一些,不至于揪断了。浇透水后,池子上盖上一层塑料薄膜,吸热保温。期间要透过薄膜观察池子里的湿度,以便及时地补充浇水。大约二十多天的时间,就能看到地瓜苗顶破沙土,陆续长出来。不用地膜,地瓜也能发芽,只是要晚十几天。这本是稀松平常的自然生长之事,农人却往往带着喜悦,尽快将这“出苗了”的信息告知家人或邻居,而接下来就是繁重的地瓜种植——“插”地瓜了。

二、“插”地瓜

“插”地瓜就是种地瓜,就是地瓜插秧。有些地方将“插”(Cha)读作“拆”(Chai),尽管叫法不一,其实质都是把地瓜苗栽到地里去。

先是要起垄挑脊。在松软平整的土地上用镢头将两边的土向中间拢,凸起的部分叫垄,凹下去的部分叫沟,因此这活路也叫做“挑地瓜沟”。平整、大块的土地,地瓜沟一般挑成南北走向,整齐划一,便于吸收阳光。很小的不规则的地块,往往因势就形,或三角或回字形,曲里拐歪,什么样的都有。农民说话其实是很幽默的,“下洼”(平原地区)的人笑话山里人地块小,说某个山里人挑地瓜沟,明明记得是多少块地,末了一数,却少了一块。戴上草帽准备回家,发现少了的那块地明明就在帽子底下!

挑地瓜沟是个技术活,间距是否均匀、高低是否一致、有无浪费地脚是主要的评判依据,全凭经验积累和个人领悟。亓二是挑地瓜沟的能手,活路干得又快又好。每到春天这个时节,亓二就会穿上洁白的袜子和黑布鞋,不锈钢铝壶装满茶水,迈着四方步奔坡里去了。干了一头午的活,中午回来时,白袜子一尘不染,村里人都啧啧称奇。亓二的自得之情溢于言表,颇有些庖丁解牛的味道。

接下来用镢头在地瓜陇上刨窝,窝与窝之间相隔二三十公分,太稠太稀了都不行。窝里倒上水,等水都“滋阴”下去了,开始插秧。地瓜苗不能直直地插下去,要用食指抵住根部,插在窝里面要有个弧度,这样才能结出更多的地瓜。 

最后是埋窝。埋窝也有学问。埋得太早不行,水还没有完全渗下去就埋,水会往上滋阴,太阳一晒,水分早早蒸发了,苗就旱死了。埋太晚了也不行,水分都快蒸发没了,上半部分全是干土,也不利于地瓜生长。总之,要保证地瓜苗四周都是湿土,最上面覆盖上一层干土,防止水分蒸发。至此,插地瓜秧算是完成了。这活乍一说很简单,不累,但架不住时间长。一上午、一天不住地弯腰浇水、插秧苗,撅着屁股埋窝,真的很累。关键是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水,来回一趟三四里路,一天要挑十好几趟。干到最后往往是脚酸腿疼,蹲下不想起来,起来了就不想再蹲下。

刚栽上的地瓜苗,太阳一晒,低头耷拉角,蔫不拉几的样子。赶上天旱,瓜苗上的叶子很快就会干枯殆尽,像是“要回去”(枯死)。但过不了几天,就缓过苗来了。如果接连下几场雨,地瓜会迅速生长,经过“团棵”(长出一团更多的叶子)、“拖秧”(向侧面分蘖),地瓜秧越长越多,以至于盖住黄土地面,放眼望去是一片碧绿的海洋。

三、刨地瓜

地瓜经过整个春天、盛夏的生长,到深秋时才能成熟。中间要经过除草、翻秧等工序,否则,地瓜养分分散,地瓜长不大。秋天到了。地瓜陇上裂开一道道指头宽的裂缝,隐约能看见大块的地瓜,颇能勾起肚子里的馋虫。坡里干活的人渴了、饿了,就到地里扒块地瓜吃。吃完地瓜,肚子咕咕噜噜叫,想大便,就地解决最省劲也最环保,肥水不流外人田嘛。所以农民有一句歇后语,很粗俗但很形象“拉屎扒地瓜——一举两得”,够生动吧!还有更生动的“拉屎扒地瓜,捎带着着扑蚂蚱”,一举三得呢!

刨地瓜之前要先割掉茂密的地瓜秧。割地瓜秧容易,但要将相互缠腰的瓜秧从地里拖出来可就费劲了,死沉死沉的,拉不动。一般要用二齿“抓钩”往外拉,瓜秧滚成团,越拉越大,越拉越费劲。地瓜秧上流出的白色汁水粘在手上、衣服上,一会儿就变成了黑色,洗都洗不掉。

瓜秧都清理完了,偌大一块地光溜溜的,间或几根杂草。地里埋得就是一年的收成,但需要从土里刨出来。刨地瓜要从土陇的两侧下镢,右边一下,左边一下,地瓜就大都露出来了,第三下一镢端出来。要是不管不顾任镢头正面刨下去,大多会把地瓜拦腰截断。有经验的老手不紧不慢,刨出的地瓜都是囫囵的,没有镢伤。年轻人或者学生毛手毛脚,刨出的地瓜大多半截拉块的。如果刨的是生产队的地瓜,队长看见了会上来训斥“你这是干的人活路吗?再刨成这样工分记一半!”要是自留地,当爹的会很心疼、很不满意,不住声地埋怨:“十七八了,连这点活都不会干,做啥中用啊!”年轻人干活不咋地,却心高气傲,原本就不想干这农活,被数落一顿后更是恼羞成怒,扔了镢头不干了或者直接回家了,于是经常看见老子、儿子在瓜地里吵架。

刨出来的地瓜一般由老人、妇女、儿童等“半劳力”捡拾,撸去地瓜上的泥土,择掉瓜秧、瓜蔓,就近堆成堆。地瓜可能是亩产最高的农作物了,一座座地瓜堆成的小山,远远望去,红通通、黄洋洋的,心中便莫名地兴奋起来,这大概就是丰收的喜悦吧!临近傍晚,激动人心的分地瓜开始了。一般按“人七工三”分配:人口占70%,劳动占30%。家庭人口多但“整劳力”少的,自然是赚了便宜,人口少但“整劳力”多的人家必然是吃亏的。因此,每到分地瓜时,劳力多和劳力少的人家就有矛盾,相互看不惯,甚至恶语相向,这边说:“一家子生那么多吃闲饭的!”这边则回应“谁叫你养活的少,你也放开了生,又没人卡住你裤腰。”偶或的争吵很快被分地瓜的喧闹所淹没。先分的是光棍汉、五保户、残疾人、军烈属等人口少的,接下来依次分三口人、四口人……直到九口人、十口人的。即便按照“人七工三”原则尽量照顾到特殊群体,努力做到公平公正,可还是有不满意的:有人咒骂自己分的太晚,有人大声抱怨着抓阄抓到的这堆地瓜不好、不够称,猜测有人做阄时捣了鬼等等。咒骂声、孩子的哭声、娘唤儿声此起彼伏;斜披着棉袄的、推着小车的、扛着地瓜刀的往来穿梭;煤油灯、电石灯、手电筒或明或暗。三四十年前的景象现在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。

四、晒地瓜干

刨来的地瓜很少一部分会卖给淀粉厂做粉皮、粉条,记忆中大概是23分钱一斤,一小车地瓜卖不了几块钱,挑挑拣拣的还不给现钱。绝大部分地瓜就地切成片,晒成地瓜干,留着喂猪或者卖钱。

最初切地瓜用的刀子叫“锼刀子”,一块平整的木板中间挖一个凹槽,装上刀片,就像“锼”萝卜那样一片一片“锼”地瓜。这其实很危险,特别是地瓜的最后部分很难处理,不锼吧,太厚,晒不干;锼吧,不小心就会“锼”破了手。因为刀片锋利,用力又大,一旦受伤就很严重,皮肉翻出来像小孩子嘴唇似的,十天半月好不了。

后来有了“转刀子”“拧刀子”,圆形铁板做成的轮盘上面装有23片刀片,刀片一侧装上半个漏斗状的桶状铁皮,地瓜就往漏斗里放。轮盘另一侧焊上一个把儿,转动把儿,带动轮盘,地瓜片就源源不断地切出来。这种“转刀子”的效率要比“锼”刀子高十倍,省力又安全,很受欢迎。最初家里有一台“转刀子”算是一“大件”,是件很知足的事情,因为终于不用到别人家去借而遭受白眼了。

把镢头横过来,将地瓜田扒拉平整,切下来的地瓜干就摆在地里晾晒。读过友人写的文章,说将地瓜干摆成心形啦、梅花啦、小动物啦,我敢断定他(她)不是纯粹的农村人,至少不是纯粹的山里人。天已黑透,小北风刮过来冻得人直打哆嗦,好大一堆地瓜没切完,谁还有心思摆成啥形状。最简单的办法是用簸箕将地瓜片扬拉扬拉,“倒臋”着将摞在一起的瓜片大致扒拉开完事。

深秋的气温偏低,但风很硬,水分蒸发快。用不了三天,瓜片就干了,两头翘起,中间凹陷,状如元宝。需要尽快将地瓜干捡拾起来,运回家收藏好才放心。期间遇上下雨最让人心焦。刚开始下零星小雨,天阴的也不是很厚,于是盼着赶快晴天,一阵毒太阳,这点雨不会烂了地瓜干。可就怕天不遂人愿,雨越下越大,天越来越暗,于是就得冒雨去抢收地瓜干了。连水带泥地将地瓜干收回家,屋里空间太小却晾不开,一个晚上就发热,接着就长毛,长黑斑。对于李清照一类文人雅士来讲,这样的天气或许正好由仆人服侍着,吐两口血,恹恹地去看秋海棠;但对农民来讲,对连阴天的厌恶无以复加,那种焦急的心情非农村人不能体会。

五、“拦”地瓜

“拦地瓜”的“拦”字,是我生造的,指的是大面积收割、收获后,将地里剩余的、落下的庄稼再捡拾一遍,俗称“捡漏”。鲁中山区将这一道工序称之为“拦”,除了“拦地瓜”,还有“拦花生”“拦麦子”“拦棒槌子”“拦花椒”“拦拦穰”“拦横(读hun)头”等等,一切农作物收获完毕后,皆可“拦”之。

地瓜埋在土里,长得又深,很容易落下。特别是生产队的地瓜,社员们刨的不认真不仔细,有时还故意用镢头埋住一些,以便过后来“拦”。张星就这样干过,可是等他去“收割”自己有意留下的成果时,吴良正在地块上晒地瓜干。张星执意要“拦”,吴良感觉出蹊跷,坚决不让他“拦”,二人争执不下。

一味下死力气是拦不到很多地瓜的。首先要分清哪是自留地,哪是生产队的地。自留地尽量别去,很难有收获,自家的粮食谁能粗心漏在地里?生产队的地也要分情况,山沟里底墒好土质厚的地块当然落下的就多,山坡上土质薄,地瓜长势不好,一撅头全刨出来了,怎么还会有落下的?此外,这里面也有个经验问题,可以叫做概率推断:随便几镢头下去就有收获,这块地“有货”的可能性就大;费了半天劲,一块也没拦到,说明刨地瓜的肯定是个仔细人,就得换块地,不能一条道走到黑。

拦地瓜有时会遇到“跑瓜子”,就是长着很长很长的根,好像会跑一样。这种情况下就要换成小镢头,脱了棉袄,往手心吐两口唾沫,挥动镢头从四周开始深挖,循根细找。这“跑瓜子”似乎成了精,跑根有时会分叉,大概是想迷惑人吧?需要根据分支的大小、粗细判断哪是虚根,哪是实根。一番穷追猛打之后,终于将这硕大的“跑瓜子”擒来,那种收获的喜悦可谓难以言表。当然有时也被“敌人”蒙蔽,追了半天,到后来却是越来越细,不了了之,那种懊恼也是印象相当深刻的。

“拦”来的地瓜家长一般不会“充公”,于是自己切成片,晒干,卖了交学费、书费或者自己花。能干、会攒钱的小伙伴一季下来能卖三四十块钱,这在当时算是巨款了,可以去城里“赶会”,过年时还可以买一身新衣裳,特别有成就感。力气小的、不会算计的也能攒个十块八块的。这是一笔不菲的额外收入,所以干得特别有劲,天蒙蒙亮就约着武亮等小伙伴上坡,一天下来能拦几十斤。用镢柄背在肩上,回家的路上虽然被压得弯着腰,龇牙咧嘴的,但满满的都是收获感、幸福感。

只是很可惜,年近半百的人了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体验了。即便赚个几千块钱的外快,甚至中了彩票,也只有片刻浅显的得意,而那种发自内心的、持久的幸福快乐似乎永远也找不到了。

作者简介:王书敬,淄博职业学院稷下研究院副院长、副教授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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